一遇傾心念成蠱



我記得,少時每遇到一聽傾心的歌兒,便會想方設法從早餐費裡省出來,去買一盒含著

那首歌的卡帶,回來後便一直迴圈不停地聽。看書時聽,冥想時聽,亦會在聆聽中睡去

,沒了黑,忘了白,竟不知厭倦;也曾在茫茫荒野裡看到一朵花,就那麼寂寂地開著,

淡淡地,渺小又頑強,清新又絕美。我又會貪婪地輕嗅花朵的味道,並暗暗思忖,是否

把它呀,請回家?插在瓶中,或者藏在書頁裡做成歲月標本,時時溢著香,卻早已忘記

了,要得要不得?

亦會因一楨簡美封面,一段扉頁上的精緻小字便把新書買回了家。再小心翼翼地拆開包

裝,洗淨了手一頁一頁的細讀。那些美麗的句子呀!像是點到舌尖的美味,你尚未仔細

咀嚼,它便令你唇齒生香了……好的文章總是令人傾盡心思。此一遇,似乎此生早註定

--與作者在文字裡相知相遇,他(她)用十指舞蹈著,筆下生錦繡,字字含香。怎能

不一度認為,那是在這些文字裡遇到了另一個自己?隨風潛入夜,潤物細無聲……

都言,世人難舍“情”字。情字,有一見如故的友情,亦有一種愛情叫做一見鍾情。一

眼便篤定下此心歸屬,一眼便是永世永生。一眼過後,再難裝進他人。這樣的感情令人

豔羨,此一生,遇一人白首,擇一城終老,足矣。只是,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悲哀?心裡

認定了那人,相知相愛還好,如若月下老人一個不小心,斬斷了本應該屬於他(她)們

的那一根紅線繩兒,豈不是要讓彼此在內心裡孤獨終老?心裡有座城,葬著未亡人……

若無緣,你便為天使,輪回于茫茫人世,有意找尋前生與你共度悲歡的人再續此緣。又

怎奈,那人已去,不知歸期?哪管你無語凝噎,淚灑窗前月下,日日哀歎,黯然神傷?

盼那人踏清風而來與你一見,便不負前生之約此生之念……這一遇,傾了心,是上輩子

的緣還是這輩子的孽?此情無計可消愁,才下眉頭,卻上心頭……“開闢鴻蒙,誰為情

種,都只為風月情濃。”古人一語道破,卻又難奈幾何?

近些年,越發地感觸那看起來不緊不慢的腳步,已經將那些青蔥歲月走向遙遠。很多舊

事再難憶起,而尋求一遇傾心這樣的事情,也會因見識的增長愈發地奢侈。與其說是蓄

意尋找,不如由著隨緣而至。如若註定了有緣相遇,一定會不早不晚,正是那個時候。

倘若無緣,縱然踏破萬里青山,江河盡竭亦無影蹤。不禁又想起那句流傳已久的話--

萬物的來去,都有它的時間。或許,有緣無緣,緣深緣淺早已有定數,該來的不必求,

不該來的,求亦不得。

即若天地萬物皆隨緣,何不放寬了心境從容不迫?或許,你在哪一天行走山溪僻靜陌上

,緣遇一粒傾心種子,再將它種置於泥土中,來年你定能與其花兒如期相遇。再待得一

年,你便有緣可食其果,可觀其花開葉落,可見其根莖須深。緣,有因而起源,有源定

其果。倘若,你沒遇到那粒種子,亦未曾悉心種植,又怎知它花開幾何?結何果?其豔

幾何?

想來,一遇傾心又何嘗不是一種蠱?那是一種長期的控制,無影無形便侵攝了你心神的

巨大力量。似隱似現,無時不刻不再啃噬你的血肉,又將你心神分離,日夜恍惚。若花

,你總會念起它開的繁茂,落的頹敗。若雪,你總會憐起它飛的飄揚,融的落寞。若情

啊!你呀,定是揮之不去,又不忍抹滅。就讓那痛,隱隱的刻在心裡,任風可吹揭,憑

雨可淋沒。

“寒塘渡鶴影,冷月葬花魂。”我知,是那紅塵老人設下了蠱,要有那一遇寶玉的安排

,傾了心。落花葬盡,水自漂流……若非此生無憾,又哪來黛玉傷情?林花謝了春紅,

太匆匆……佛說,前世五百次的回眸,才能換來今生與你一次的擦肩而過。我卻不知,

要用多少次望斷秋水的顧盼,隱去那蠱,才能待你信步而來?